小說名稱:[玄幻仙俠]奇魄香魂 (1-100全) (32/33)



文字放大:    自訂文字大小:    行距:

第九十六回 冰心付夢中


  虛竹被押去大理寺加上了重銬,盡管皇上說殺,但那些護衛不得向太後懿旨
不敢擅動,暫依律處置。

  押進陰冷的牢房時,虛竹發現自己被推進去的這間正是以前關押孟太師的那
間,牢門鎖上後,他慢慢攤開拷在鐵鐐中的手,見一直緊緊握在手心裡的是一枚
白色棋子,一時不能確知薛寶琴給他這枚棋子的真意,又將棋子握緊,想發生的
巨變,也想不出劉婕杼怎就吐血死了?在床上聽她說要去找師父,沒想到她說去
就真得去了。

  虛竹這時覺肩後傷口不那麼疼了,但整個胳膊開始涼嗖嗖得越來越痛,一股
陰寒直侵五內,他知這九陰白骨爪是有毒的,便凝神運功,壓制住了那股陰毒。

  嘩啦啦!牢門突然落了鎖,走進一人。

  虛竹認出來人是開封府的「黑猴」,心裡嘆氣,「三堂會審」時,這個黑猴
與他是敵非友,此時落在他手裡正是冤家路窄!沮喪敬聲:「拜見大人!」不料
黑猴正色道:「不敢當,下官如今只是這牢獄裡的獄頭,不敢領此恭敬。」虛竹
瞧瞧黑猴神色,嘆道:「唉!我在朝廷上下沒見到過幾個好官,獨有大人不徇私,
不枉法,是一個難得的好官,真是可惜了!」這話並非虛竹有意奉承,人之將死,
其言也善,他灰心之中的這句感慨確是由衷而發。

  黑猴搖頭道:「何為可惜?須知合適的人有了合適的機緣,無論地位多麼低,
力量多麼弱小,也一樣能改變整個時局。」

  「機緣?」虛竹疑慮一問,這話在他聽來很有諷刺之意,像是黑猴在為眼下
情形而自鳴得意。

  黑猴道:「不錯,自古以來,在史書上留下名字都是一些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像是明君、昏君,或是大英雄、大豪傑、大奸雄,其實真正決定天下大勢的卻是
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這些小人物有意、無意,或者是根本無知無覺的偶然
舉動,不僅左右著那些大人物的命運,也始終影響著天下蒼生是福是禍。」

  黑猴說這一番話時,神態一如平時的鄭重。

  而虛竹不知他何意,又疑道:「小人物?」

  黑猴微微點頭,嚴肅道:「是,如今我這個小人物,正有了這個機緣。」

  這時牢門推開,又進來兩人,一人向黑猴私語:「大人,我們辦好了。」

  黑猴道:「好,我們走。」接著向虛竹作一手勢,「大人,請隨我來!」

  虛竹驚道:「啊?我去哪裡?」而那兩人不由分說,過來架起虛竹就走。

  出牢獄時,黑猴向看守士兵說是提犯審案,但出去後並沒有走向衙堂,而是
從一個暗門轉去了一條黑乎乎的窄巷,巷口停著一輛馬車,到馬車前那兩人放下
虛竹,打開了他身上鐐銬。

  「大人,就此別過,這兩位張龍、趙虎兄弟是下官心腹之人,大人放心」

  虛竹聽黑猴如此一說,才明白黑猴用心,不及思慮,驚道:「謝大人!」

  黑猴又搖頭道:「不敢,大人挽狂瀾於即倒,扶大廈之將傾,要說謝?當是
我謝大人才對。」

  虛竹聽得迷糊,開始暗疑這是不是什麼陰謀,問:「我走了,大人如何?」

  「大人勿為我多慮,我已安排妥當,這件事後,我自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
余生。」黑猴說到這句最後時,仰頭望天,露出來難得一見的笑容,刻板的表情
突然變得激情飛揚,豪邁洋溢。

  虛竹見到這似曾相識的神氣,聽到似曾相識的「江海寄余生」,突然驚疑地
想起一個人。

  「你……你是不是……蘇……」

  「不錯!」黑猴微笑道,「蘇大學士正是在下恩師。」

  虛竹稍一疑惑,一下明白了,黑猴所說的蘇大學士就是自己在黑龍潭遇到的
那個蘇老丈,蘇老丈是五仙教「人道」中人,黑猴多半也是,怪不得他說我什麼
挽狂瀾扶大廈,原來是說千年一劫。當即不再疑慮,向黑猴告辭。

  馬車起行後,虛竹聽張、趙二人說將軍府已不安全,便叫他們轉向水月洞天。
到了水月洞天,張、趙二人回轉前囑咐:天亮城門一開就出城,遲必生變。

  虛竹見天已近黎明,匆匆找到尤三姐,叫她趕快派人分頭去將軍府和玉花軒
通知平兒和花姐等迅速來此會合,片刻也不要耽擱。尤三姐見他臉色不對,身上
有傷,一定發生了大事,未敢耽誤,依言照辦了。然後喚來襲人給虛竹清理傷口,
她在旁抱著嬰兒一邊哦哦地哄,一邊不住打哈欠,道:「瞧你急三火四的,又闖
什麼禍了?昨兒個我下去準備好了酒席,而你不聲不語走了,嗨!你總是不可憐
我這份心!」

  虛竹沒理會,心慌意亂道:「這裡也保不住,皇上早晚來抓我。」

  「皇上?」

  尤三姐吃一驚,接著笑道:「他為何抓你?你偷了人家老婆還是人家女兒?
哦,興許是皇上的老丈母娘?咯咯……」尤三姐這話自是開玩笑,卻見虛竹緊眉
發愁道:「唉!是我大意,沒想到會被皇上捉奸在床,天一亮我們就走,也不知
能不能逃脫,只好認命了。」尤三姐嚴肅起來,想了想道:「那我們母子你如何
打算?」虛竹瞧瞧她懷裡嬰兒,心裡湧上怒氣,不冷不熱道:「你口口聲聲要我
給你作主,但你事事都自作主張,以後不必來煩我了。」尤三姐撲哧又笑:「你
真生氣了?你如此色膽包天,妹妹敬重之極,任你打,任你罰,不過你倒說出個
子卯來。」

  虛竹悶頭一會兒,想起自己在宮中確實有個打算,嘆道:「好了,我們走後
你也收拾收拾,我性命不保,哪有心情罰你,你隨你的柳公子去得意快活吧。」

  尤三姐不再言語,哄著嬰兒出去了。襲人給虛竹敷好藥,過一會兒又送來茶。
而虛竹靠在床頭焦急萬分看著窗外天色,竟不知不覺睡過去。醒來發現窗光已亮,
大吃一驚,想要起身卻又發現自己被綁在床頭上,傷肩無力,掙脫不開。更令他
吃驚的是床那頭還綁著柳湘蓮,柳湘蓮垂著腦袋不知是死是活。

  虛竹呼喚幾聲,柳湘蓮醒來吃驚亂掙,顯然也不知為何如此。

  二人相覷皆驚疑之極。

  門輕輕開了,尤三姐進屋,也不瞧二人,徑直從桌屜裡抽出一把晶亮閃閃的
匕首,正是虛竹昨晚擲在桌上威嚇「奸夫淫婦」的。虛竹清楚了,這又是尤三姐
搗的鬼,見她搖晃著匕首笑眯眯走來,他心突突直跳,預知大事不妙,這尤三姐
什麼事都做得出,總是出人意料,真是揣度不出她此時想要做什麼。

  柳湘蓮驚呼:「三姐,是誰綁了我?」

  尤三姐不答,到床邊微笑道:「大難臨頭各自飛,如今大難臨頭了,我倒是
有幾句心裡話要說。」

  柳湘蓮驚訝:「三姐,你是要與我說麼?」

  尤三姐慢慢道:「是啊,有些個心裡話,我一直想與你說,我好感激你當初
為我挺身而出打抱不平,也好感激那幾個無賴,若不是他們,我又怎會與你結識?
蒼天有眼,讓我今生能夠報恩,我又遇到了他們幾個。」

  柳湘蓮聽到這,臉色當即變了。

  尤三姐淡淡一笑,接著道:「那幾人當初醜態百出,一心要調戲我,而如今
我送到他們面前去,他們卻連多瞧我一眼都不敢。我只請了他們一杯酒,他們就
什麼都告訴我了。」說到這彎腰與柳湘蓮面對面,俏皮眨眨眼,又道:「你當初
串通他們,是不是?你為了結交孟家,打探寶藏,便安排了那一出戲,是不是?
可憐我因此對你一見鐘情,癡心托付一生,可沒想到,卻因此改變了一生。」

  尤三姐雖質詢逼問,但口氣未見怎麼憤怒,臉上始終笑意盈盈。

  柳湘蓮面紅耳赤,深墜下頭,無地自容,終於挺起胸膛道:「不錯,我那時
騙了你,對你也不是真心,這你早已知道。可我現在對你是真心的了,你不相信
就一刀殺了我,我絕無怨言。」

  尤三姐平舉匕首慢慢抵在柳湘蓮心口,眼波流媚,笑道:「是麼?你是說你
真心對我,甚至喜歡我殺你?」柳湘蓮臉色發青,道:「不錯,只要你不再怨恨,
我死在你手裡,心甘情願!」尤三姐晃動匕首,在柳湘蓮胸口虛劃了兩下,離開
笑道:「我信你了,可我早就不恨你了。我只有一顆心,不能同時恨兩個人。」

  柳湘蓮渾身一震,眼中露出疑惑,見尤三姐雖然看著他,但殊無表意,眼珠
不時轉向別處,仿佛心不在焉。柳湘蓮一時沒由來的心中作痛,覺得那句「我早
就不恨你了。」雖是令人欣慰的話,可聽起來叫他心裡空空蕩蕩的,真比受一刀
更難受,不由萎靡道:「我對不起你,也知我叫人瞧不起,你就殺了我吧。」

  尤三姐咯咯笑起,「我為什麼要殺你?要殺麼……」說著搖動匕首慢慢轉向
虛竹,「……就殺我最恨的人。」

  虛竹一直惴惴不安不敢出聲,現下終於躲不過,陪笑道:「好妹妹,快別再
胡鬧了,你把刀放下,有什麼話,咱們好好說。」尤三姐搖搖頭,刀尖抵住虛竹
心口,俏皮道:「你呢?你喜不喜歡我殺了你?」轉動刀柄,這把匕首鋒利之極,
尤三姐還沒用力,刀尖已刺破了衣服。虛竹盯著眼下刀尖,驚呼:「不不!快快
住手!好妹妹,我沒騙你,我真的是決心,決心放你們走了……」刀尖停住片刻,
尤三姐幽幽盯住虛竹的眼,一瞬間眼神變了好幾變,每個眼神都復雜之極,像是
種種說不清的神色突然攪亂在一起飛快從她眼中掠過。虛竹與這眼神一對,猛跳
的心一下止了跳。這一片刻好似過了許久,尤三姐的手微微顫抖,終於輕輕一嘆,
緩緩收回了匕首。虛竹後背上涼颼颼得已冷汗濕透。

  尤三姐搖晃著匕首,又皺眉道:「東家,有一件事須得你作主,我想叫襲人
隨柳公子走,好不好?」

  虛竹怔怔看著尤三姐,驚魂不定,連連點頭。

  尤三姐轉顏一笑,將匕首放去桌上,又回到柳湘蓮身邊,笑眯眯道:「這個
襲人比我乖巧,又很懂事,你好好珍惜。」說著從懷裡拿出襲人身契送進柳湘蓮
衣襟裡,接著扭腰挨著坐下,附耳小聲道:「我問那丫頭了,那晚是我叫她給你
服了藥,看來你不是硬不起來,你只是經不起挫折丟了男人的雄性兒,男人本性
就是你們那東西,在天生欲望前,不管別人怎麼看,也無論心裡想不想,它都要
雄起,都要去霸佔,這就是男人雄性兒。不管是醜是俊,是忠是奸,是好漢俠士,
還是無賴惡霸,男人有了雄性兒,他就叫人愛,叫人恨……」

  尤三姐在柳湘蓮腮上親一口,起身再道:「其實男人還是壞一點的好,妹妹
真不怪你,要怪也是怪你當初對我不夠壞,所以你不必自暴自棄。唉!這是妹妹
真心話,不知你這一回肯不肯用心聽。」尤三姐說著再到虛竹身邊,揪住他耳朵
將他臉扭到面前,吻下柔膩道:「小王八蛋,妹妹還是喜歡你作惡的時候,真真
我命裡冤家……」突然狠勁兒一咬。

  虛竹下唇印著血,並沒覺出疼,愣愣看著尤三姐走出房間,他沒留意尤三姐
與柳湘蓮說了什麼,只驚魂自己在鬼門關前轉了好幾轉,尤三姐剛才的眼神好生
嚇人,只要她一個念頭轉得稍稍不對,手腕向前輕輕一送,便輕易要了自己的命,
真真凶險之至,真比在皇宮裡還要驚魂。

  虛竹和柳湘蓮被一直綁到將近正午,終於聽見房外傳來人馬喧囂聲。

  進屋來的卻是梁從政。梁從政扯斷了虛竹的繩子,道:「兄弟無恙吧,請到
外面接旨!」

  虛竹到院中見不僅來了平兒四個和花姐等,還有許多士兵,心苦道:「完了,
到底是被皇上一網打盡了。」跪下聽旨,旨意卻說他奢侈淫逸,剿匪不力,處以
抄家流放之罪。聖旨宣畢,虛竹吃驚問:「誰的旨意?」傳旨太監道:「皇太後
懿旨!」

  兵士給虛竹上了木枷,並印上只有到了流放之地才能打開的封記。

  傳旨太監又拿出另一張聖旨,宣大內梁從政即刻監刑,不得有誤。

  梁從政也跪下奉旨,然後攙扶虛竹一並站起,嘆道:「旨意已定,別不多言,
哥哥送你走,兄弟的府邸和所有家產,包括這兩家妓院,過午就要查封了,家眷
都在此,她們帶出來的隨身物品我也通融過了,兄弟還有什麼事沒了的,哥哥我
幫你去辦,不過旨意叫即刻遵行,咱們不能耽擱太多。」

  虛竹死裡逃生,還沒醒過味來,疑惑道:「流放?押我去哪裡?」

  梁從政道:「是流放海外,具體哪裡,要由咱們大宋的屬國高麗來定,我的
任務就是監押兄弟到東海。」

  虛竹哦一聲,他對東海和高麗都沒什麼印象,只是覺得很遙遠很偏僻,看看
平兒等一眾女子一個不缺,想想道:「也再沒什麼事了,只是可惜哥哥好不容易
帶來京城的那些物件,如今都要被抄去了。」

  梁從政笑笑道:「這好辦,我去要來,就說是當初我借給兄弟的,不屬抄家
之列。」

  虛竹頗感意外,驚疑道:「這要能成,多謝哥哥了。」

  梁從政笑道:「人情做到底,那些東西我千裡迢迢送來,再給兄弟千裡迢迢
送去,也不失美談,哈哈。」

  虛竹叫雙兒進屋收起匕首放開柳湘蓮,柳湘蓮羞愧離去。

  虛竹再把平兒、香菱、秀鳳和花姐也一並叫進,說了流放海外之事,問各女
何意。

  平兒從懷中放下珠兒叫他自己去玩,似隨意道:「哪裡不是過日子?」雙兒
也道:「是啊。」從包裹裡拿出虛竹交給她保管的那個玉盒。虛竹驚喜道:「這
我差點忘了。」接過盒子拿出銀票剛要數,又失望放回,想到這些銀票到了異國
就如同廢紙,又看向花姐,問她:「姐姐有何打算?大夥兒一塊走吧。」

  花姐搖頭笑嘆:「唉!姐姐淪落這些年,心再也回不去之前了。女人一生中
只要賣過自己一次,也就等於是賣了自己一生。」

  眾女聽了這話都覺臉熱,秀鳳更是紅紫了臉,低頭悄悄閃幾步,從眾女行中
退了出去。

  花姐想想,再道:「京城是呆不下去了,院裡那些姊妹中不願意再干這行的,
她們自尋出路,願意隨我走的,我去別處另開生意,聽說太行山的滿昌府是官府
不大顧及的,我想去那裡安身。」

  「滿昌府?」虛竹叫起來,「我從未跟你說起,你是怎知道的?」

  花姐紅了臉,驚疑道:「原來東家早就知道了,我前些日子見到一個舊相好,
聽他說起才知袁家父子避難去了那裡。」

  虛竹恍然,他以為是花姐清楚了他的出身,原來卻是因為袁家父子。

  花姐說完將躲在屋角的秀鳳拉出來道:「你隨我去與家人團聚吧。」

  秀鳳紅了眼圈,低頭道:「秀鳳已與家父訣別,今生不想再見了。」

  花姐嘆口氣,道:「我知你心意,你不願見家人,就隨東家走吧。」

  秀鳳沒吱聲,偷偷瞧虛竹,虛竹未及說話,平兒將秀鳳拉到身邊道:「妹妹,
隨姐姐走吧。」秀鳳低頭隱去了平兒身後。

  虛竹見之欣喜,將玉盒中的銀票都拿了出來,統統遞給花姐,「喏,你帶上
去吧。」花姐接過只看了一張就呆眼結舌道:「這……東家哪來這麼多?」虛竹
笑道:「不全給你的,你留一半,另一半給袁員外,權當是秀鳳的聘禮。」秀鳳
聞言吃驚,不敢說話,只是眼中流羞。而虛竹在想:「袁員外是因為自己而家破
人亡,現也是自己還了冤債。」接著又道:「姐姐到了滿昌府後,與袁員外合夥
開家大妓院。對了!那裡原有一家叫麗春院,如果這家還在,你們一定要將這家
買下來,如果不在了,你們就另開一家,記著,一定還要叫做麗春院!」

  花姐見虛竹說得十分鄭重,有些驚異地認真應承了。

  虛竹不禁得意,在他看來,富貴不歸故鄉,便如錦衣夜行,想像著花姐拿著
他給的銀子風風光光買下麗春院,不禁為之揚眉吐氣。出屋到院中,見眾女正在
嘰嘰喳喳議論,說柳湘蓮和襲人收拾東西走了,尤三姐和那個癡婆子一早也走了,
還帶走了所有現銀。虛竹又意外得知,在柳湘蓮來之前尤三姐就時時偷嘔有了喜,
而襲人這些日子也像暗懷了孕。剛剛有些暢懷的虛竹又皺眉不安,尤三姐雖叫他
看不透,但她的瘋癲浪蕩還真叫他舍不得。忽然想起鶴仙和沁香來,眾人答她們
兩個早叫尤三姐賣了,一起買走她們的是位薛大爺。虛竹狐疑又問是哪個薛大爺,
眾女說不清楚,但知這位薛大爺還想要一並贖出花襲人,可尤三姐沒答應。虛竹
聽了想:「難道是薛蟠回來了?多半不錯!這呆霸王作了皇上的小舅子,自然又
會囂張無比。」這時隱隱覺得薛寶琴入宮可能就與這薛蟠有關,便問梁從政宮中
有沒有其他變故?梁從政含含糊糊說御醫一早被傳入宮,聽是賢德妃有疾。虛竹
心慰,他不知薛寶琴患了何疾,但皇上既然肯給她治病,自然不會殺她。

  午後,梁從政派去將軍府的人將玉床和亂七八糟的玉架都拉運過來。在傳旨
太監的催促下,虛竹踏上了流放之路。花姐抹了不少眼淚,一眾妓女被其感染也
面色戚戚。虛竹倒很豁達,這幾年他經歷了許多的驚險起伏,但覺只要留下性命
就是天大造化。

  一行人出了京城,虛竹除了因鎖著木枷鐵鐐而不舒服外,其他可以說是其樂
融融,平兒四個給他喂飯、喂水,洗漱,換藥,照顧得無微不至。

  經過許家集時,虛竹提出耽擱半天去一下附近的楊家村,梁從政慨然應允。

  到了楊家村,驚見楊家舊屋已被拆成平地,原址上多了一個廟宇,也另多了
幾十戶人家,向人打聽,得知這裡住的都是從山東遷來的牛姓人家,村子也改名
叫作了牛家村,而那個廟是在村人遷來之前就有的,村人喚作鐵槍廟。

  虛竹進廟見裡面供奉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槍,槍下石碑刻著:「奠楊門忠烈,
楊不悔敬上。」出廟再打聽,村人說曾見有一個抱著嬰孩的女子來廟拜祭,來去
匆匆,再未見回。平兒和雙兒各哭了一場,知道這個抱嬰孩的女子定是楊家三少
奶奶。平兒十分惦念巧姐,卻又想巧姐隨楊三少奶奶而去,未必不是最好的結果。
離去村子的路上,虛竹悄悄問雙兒:「三少奶奶的名字不是叫盼兒麼,怎麼這裡
說是『楊不悔』?」雙兒想了想,道:「或許這是那嬰孩的名字,也或許是三少
奶奶知道我們會來,這名字是說給你的……」雙兒止語,曖昧瞧虛竹,虛竹默默
念著:「楊不悔,不悔……」心裡忽悵忽喜。

  再回到許家集,見客店前多了三匹來此打尖的駿馬,這三匹駿馬均高大雪白,
十分引人注目。虛竹驚訝,認得這樣的馬該是產自天山。接著見從客店出來三人,
都是昔日靈鷲宮裝扮,灰袍黑披風,胸口袖著神鷲。虛竹叫聲:「何人屬下?」
那三人撲過來,跪伏齊聲道:「奴婢參見主人!」三人掀去蒙面斗笠,是琴、簫
二奴和符敏儀,見主人身戴枷瑣,立即挺身抽劍。虛竹忙喝阻,問她們怎會在此。
原來二奴送阿朱到天山後,符敏儀找到了獨孤雪,從獨孤雪口中聽到了關於千年
一劫的只言片語,知道關系重大,便帶二奴通知主人。三人找虛竹找得很是辛苦,
從天山千裡迢迢先到了少林寺,又回頭找去大理,再原路返回到中原準備去京城,
不想在這裡終於遇上。虛竹聽完知道她們三個還不知天山上的變故,便令她們且
隨自己東行,路上告知了實情,聽得符敏儀和二奴驚泣不已。虛竹又從三人口中
得知:大理段正淳安下心來陪伴甘寶寶和阮星竹,由段譽繼位鎮南王,立鐘靈為
王妃。

  一行人出了許家集後,走了兩日,虛竹又請求順路去訪一位故人,梁從政也
應允了。

  原來虛竹是要去黑龍潭,他一直未及尋訪石語嫣的下落,但是心裡隱隱覺得
石語嫣一定會在黑龍潭。果然,大隊人馬一到,石語嫣就從淨心庵跑出來,見到
虛竹,眼圈就紅了,委屈道:「你怎麼才回來。」虛竹也很激動,見石語嫣瘦了
許多,恨身有枷鎖不能抱住憐惜,嘆息道:「唉!我真是想苦了。」石語嫣聽了
臉紅,隨即驚訝起來,這才發現虛竹扛著枷鎖被人押解。

  二人單獨到一旁,四目相對,情意交融。

  虛竹說了自己被流放之事,又道:「我記得你說過喜歡看這裡的月亮,就知
你找不到我,一定會在這裡等我。」石語嫣聽了眼圈又紅了。虛竹忙道:「不用
為我難過,其實我這次也是不幸中的大幸。」石語嫣搖搖頭,含淚道:「我不是
難過,你心裡能記得我的話,我很高興。我醒來不見了你,便回到這裡等,只要
天氣晴朗,我每晚都去島上看月亮,怕你回來找不到我,我一直沒離開,只是在
清明那幾日,我去了娘的墳前掃墓……」石語嫣羞下臉去,再道:「我把心裡話
都告訴娘了。」虛竹喜滋滋瞧著,想起那晚他和石語嫣在月下柔情蜜意,當時他
說了句「天天陪你看月亮」,顯然石語嫣說每晚看月亮,其意是想念,只是不明
說而已。虛竹心裡暖洋洋的問:「你向師娘說了什麼心裡話?」石語嫣羞眸嬌嗔,
沒有回答。

  虛竹將石語嫣介紹給平兒等一眾姐妹,石語嫣自稱是「慕容燕」,從此她便
真正改名作「慕容燕」了。虛竹知道石語嫣這回堅持改名,這表明她之前的心結
已全沒了,而虛竹的心結卻沒有完全解開。一行人繼續趕路後,虛竹總喜歡盯著
石語嫣,也就是慕容燕的眼睛瞧,也總是瞧得慕容燕羞臉避去。

  跟隨虛竹的女子由出京城時的四人變成了八人,可他卻覺得孤單起來。原來
八女相處甚歡,親密無間,反倒忽視了虛竹。即便是二奴和符敏儀,除非是虛竹
召喚,否則一得空便與其她聚在一堆竊竊私語,或眉開眼笑,或唉聲嘆氣,八個
花季少女低聲細語說悄悄話。虛竹看在眼裡,心裡蠢蠢欲動,只盼等到去掉枷鎖,
那時可就由不得她們了。

  長途跋涉後,見到了泉州港,也見到了一望無際的大海。

  虛竹平生第一次見到大海,站在礁石上,聽著海潮洶湧,既震撼於天地間的
無比雄奇,也感慨與之相比,自己是多麼得渺小,不由想到了薛寶琴給他的棋子,
那枚白色棋子就藏於他懷中,現仍不知薛寶琴到底為何棄他入宮,薛寶琴也始終
未向他解釋,但給他的這枚棋子似乎已說明了理由:無論是比棋招親,還是入宮
為妃,她都是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世事如棋,這就是她無法言表的苦衷。

  虛竹體味到了這枚棋子的真意,心中又是一凜,豈止薛寶琴,他自己不也是
一枚棋子!剛志得意滿,又囹圄加身,大起大落不正如棋局中爭劫的棋子,關乎
勝負的只是那「生死劫」,而死死活活的爭劫棋子又有誰去關注?

  忽見七、八個小兒喧鬧著在沙灘跑過,眾人眼光不禁追著望去,見遠處一人
坐在一只擱淺船頭上,頭戴高高紙冠,神色儼然。那些小兒跑過去,向那人一面
亂七八糟的跪拜,一面揚臂亂嚷。那人身前還站著一個淺綠色衣衫的女子。虛竹
驚訝瞧出那人好像是慕容復,眾人隨他悄悄走去,真切認出慕容復時,虛竹驚疑
止步,眼中也真切認出那個綠衣女子的背影就是阿碧,聽慕容復道:「眾卿平身,
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皆有封賞。」阿碧從一只藍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
眾小兒,說道:「大家好乖,明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眾小兒拍手歡呼
而去。

  眾人吃驚看著,慕容燕知道這位堂兄神智已亂,不禁淒然。

  而香菱脫口道:「我認得那姐姐,她……她……」香菱看向虛竹,眼露質疑
沒有說下去。

  虛竹面對香菱的質疑,想她認得阿碧應該是許家集李秋水與石清爭奪天魔琴
之時,忽然暗吃一驚,當初櫳翠庵地洞裡的十二個女子,有一個他始終不知是誰,
那時阿碧與香菱一同被李秋水擒獲,當然也一同被關押在了洞中,他怎早沒想到?
見香菱的臉越來越紅,虛竹心裡確定無疑,想起燕子塢之時那個巧笑嫣然、聰慧
柔美的青衣少女,憐惜之念大起,擡腳要走向阿碧,手臂卻被慕容燕拉住,聽她
傷感道:「各有各的緣法,我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在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
意足?我們又何必多事?」虛竹一怔,默默看著那二人慢慢模糊成看不清的人影
消失在沙海間。

  到了泉州,梁從政的使命已畢,由駐守泉州的海辦團練指揮使接手押送。

  梁從政與虛竹告辭時,隱著深意告知,那日他夜裡被傳入宮,太後頒旨叫他
赴大理寺監斬,特意強調不必審判當即處死,後得知虛竹被人救走逃獄,便改了
懿旨。虛竹這才明白,他未被殺頭不是因為他功勞大,也不是向太後對他念舊恩,
而是黑猴做出了虛竹被同黨救走的假象,向太後信以為真而十分顧忌虛竹的同黨,
她被蛇娘子三番兩次挾持,心存余悸,因此才對虛竹一逐了之,以免他狗急跳牆,
更擔心他怒極亂說洩露出自己的秘密。

  虛竹環顧大海,深吐口氣,請梁從政稟告向太後,讓她放心,他此生絕不會
再踏入中土,之後登上了船只。

  不過虛竹還有一事不知,薛寶琴入宮正是向太後精心設計,一手促成,其意
即在離間君臣,既可孤立哲宗,又可伺機除掉虛竹這個心中隱患。

  虛竹一行在大海中又奔波了數日,終於到達了高麗,所見風俗景致幾與中土
無二,只是土語不通,其官方語言又都是音調怪異的中土古唐話,而所說古唐話
又與明教教眾說的大不一樣。

  登岸後高麗官員驗明關碟,給虛竹去掉了木枷,但仍留著鐵鐐。之後,轉由
高麗士兵押解去高麗京城。途中得知:大宋國力日衰,高麗對大宋早就陽奉陰違,
更不滿屢屢流放罪犯來此,因此凡來人犯,到京即領一百殺威棒,隨從家眷依此
同受,當場斃命者十之八九,受下來的亦活不多久。

  虛竹與眾女因此皆大有驚憂之色。

  到了高麗京城,安排的住處十分簡陋,晚飯卻甚豐,說明日一早京衙簽審。

  虛竹心緒不寧,迷迷糊糊剛一睡實,又被火光耀醒,幾個士兵將他牽引出來。
虛竹見天還沒亮,吃驚問:「是要去簽審麼?」士兵不答,領他走了一陣,給他
去掉鐵鐐,又將他交給一個秀美少女。

  少女領虛竹繼續走,此時天已蒙蒙亮,虛竹獨自跟著這少女,見她腳步輕盈,
身形苗條,心中驚懼大減,試探問:「姑娘,你這是帶我去哪裡?」那少女不答,
走著路也是眼觀鼻、鼻觀心。虛竹再問:「姑娘,此處這麼大,是什麼地方?」
少女終於輕笑道:「這裡再大,也比不上大宋皇帝的皇宮大,不過我們這裡到處
都種了花,不像大宋皇宮是一層又一層的高牆,氣悶得很。」這少女的音腔吐字
是較為純正的漢話。虛竹萬分驚疑問:「你是怎知道的?你見過大宋皇宮麼?」
少女又不答了,轉過一個彎,緩步踏上幾個台階,推開一扇門,向虛竹稍稍躬身,
請他自行進去。

  室內無燈,虛竹剛一走進,那少女便在外面合上了門。

  接著聞到一陣馨香,一只溫軟柔滑的手掌已輕輕握住虛竹的手,一個既怪異
又似曾相識的聲音在他耳邊悄聲道:「阿郎,我日日夜夜盼望著有重逢的這一刻,
想不到今生果能如願。」虛竹吃驚轉頭,在昏暗中認出一張雪白的半月臉,娥眉
高挑,雙目細長。「啊?是你……你怎麼會在這……?」又一只溫軟柔滑的手掌
輕輕捂上他口,示意他不要說話,然後香依軟偎,悄沒聲地穿過帷幕,踏著厚厚
地毯,走向內堂。

  此時,平兒等不見了隔壁的虛竹,都驚慌萬分,問及兵士,得知天沒亮虛竹
就被提去堂審,擔心他傷剛剛才好,經不住那一百殺威棒,想去瞧瞧,兵士喝斥
阻攔,符敏儀和二奴握緊拳頭,激切看著其她女子,希望能有人代主人發號施令,
而雙兒先急了,腳步閃動將十幾個兵士點了穴,叫道:「我去救公子。」慕容燕
決斷道:「好,一起去,大不了魚死網破。」

  眾女匆匆尋到京衙,見大門敞開著沒任何動靜。慕容燕挽起衣袖,拎起木錘,
粉臂亂搖,咚咚擂響堂鼓,隨著「威武」之聲,高堂上坐下了一個濃髯官差。

  這時的虛竹已深入在了軟玉溫香裡,每下動作都能蠕出潤滑的香膩來,身下
正是在皇宮裡曾與他春風一度的無名公主。這無名公主比上次時豐腴許多,凝脂
軟腴,顯然不再是一個少女,而是一個少婦,可此刻承歡卻很青澀,羞答答不肯
張眼也不放聲春吟,可被擠出的滋滋聲便像濕草地裡湧出的暗泉,兩團不住搖聳
的紅湧嬌乳表明嬌軀已然蕩透,香汗細細像是爛熟的桃子被輕輕一握就從裡到外
漾出了蜜汁。虛竹不及知這個大宋皇宮裡的公主為何出現在此,也不知芳名是何,
只知她在偷情,因此便如上回一般,合蓋香被,壓抑喘息,大汗淋漓,鬼鬼祟祟
地享受這突來香豔,見玉潤蔥指揪住了褥單越抓越用力,便迎合緊蠕,直見春容
不勝之極才抱緊止動,二體相接,全沒些兒縫,用心體味被搐動滑肉緊緊吸附的
無比銷魂,覺嬌軀緩下緊張,再試著一縱一停,如此幾回,公主汲汲熬熬,兜臂
相抱,八爪魚似的勾緊,促籲嬌乞。

  「冇搭閃……頂頂碓碓……郎搞耶……真系……冇得渠結煞……」

  這些春顫中的古唐話,虛竹聽不出是什麼,但接下的幾句聽懂了。

  「……郎……給侔,給侔耶……冇止冇止,快快……給侔兒……」

  虛竹心神一蕩,采在花心深處,更往嫩蕊貪去,折出花泥滿徑,一注到天台。

  外面旭日東升,春閨也雲收雨散。

  公主漸漸平息春迷,又像上回一樣催促:「阿郎……你走……快走吧!」

  虛竹也想起了今日要簽審,鑽出床帳拾起散落一地的衣褲,又試著推一下窗,
以定出路,一扇窗應手而開,窗外是一個向陽花園,十分幽靜。公主像上回一樣
從床頭探出,一手撩起春帳,一手攔住紅沁白潤的春乳,一雙不笑自媚的縫眼裡
噙住的不知是春美時的喜淚,還是現下離別時的傷情。

  虛竹過去吻別,問:「以後怎樣找你?」

  公主搖頭不語,待虛竹離身又面泛激動。

  虛竹抖開褲頭正要套上,意外見一個驚心的動人美白,半遮半掩地從床帳裡
搖了出來,羞羞答答到他面前,突然間跪下去。虛竹驚訝看著,全身一震,腹下
已被柔膩火燙的臉蛋溫柔貼緊。

  公主不顧粘濕,嬌羞深吸著亂毛間阿郎的私密體味兒,動情呢道:「我從沒
忘記你,你心裡也要永遠記著我。」說完見一個粘津東西彈著她臉翹挺挺地長了
出來,於是兩根手指小心捏住,燙著羞臉在那物上輕輕一吻,那物片刻間生長得
極其迅速,鼓囊囊、沈甸甸地捏不住了,雙掌驚羞捧住,那物仍繼續瘋長,驚心
粗長,最後竟擡立起來咬她鼻端。虛竹低頭看著一雙怯怯玉手和新月一般的皎潔
花容,顫哼著一躬身,不由將肉頭觸去了驚愕潤唇。公主似猜到虛竹用意,擡眼
看他,滿是驚疑,她從含蓄的春宮圖上見過男女如此親暱,想當然地認為是親吻
柔撫,全沒想到恁個碩大東西能吞下去,見阿郎赤紅個臉焦急萬分,酥著心松開
貝齒,聞郎呼出來在她身上一般的粗喘,酥心也像方才那樣得又羞又愛,順應著
口越張越大,終於費力吞了滿口。

  虛竹被貝齒一刮,通體軟麻,眯上眼好生爽了爽,然後決定再將公主抱上床
趕快來一回痛快,不料一低頭,突見有個影子在地面上伸來,震驚回頭,窗口外
多了一張無比驚恐的臉,正是領他來此的那個少女。公主吐出肉頭,臉上紅一片
白一片。少女驚恐退步,想要逃又不敢,撲通跪下去。公主起身披上了一件紗衣,
虛竹也急忙關上了窗戶。

  公主到窗邊問:「你來什麼事?」

  窗外道:「報太後……李翰海大人……求見太後。」

  「你告訴他,哀家今日不便,有事明日上朝再說。」

  公主說這句時,口氣變得十分威嚴。

  「是……!」少女退走,她來時以為窗子被風追開,便來關窗,萬萬想不到
會見到如此驚人的不堪一幕,真是痛悔之極。

  少女走後,虛竹萬分驚疑地看著他心目中的公主,見她又回復了羞澀,不敢
看虛竹的赤身,低頭道:「你不必驚慌,她從小隨我,出去不會亂說的。」

  「不不,我是想說,她怎叫你……叫你太後?」虛竹吃驚問。

  「嗯……你去吧。」

  這被稱為太後的「公主」說了這句便轉身面向牆壁不再說話。

  虛竹穿好衣服,疑惑走出房門,沿甬道走出這個大院,一出門便見一個濃髯
大漢迎面而來,抱住他雙臂歡喜叫道:「哈哈,恩人,真是你來了。」這個濃髯
大漢正是昔日護送「公主」的那個武士,也就是少女所稱的李翰海大人。

  李翰海被慕容燕擂鼓驚堂後,一番問答,得知救命恩人到了高麗,當即尋來,
此時見到虛竹歡喜不勝,拉去府邸,將眾女從衙門也一並請來。

  酒間,李翰海問道:「恩人來此,我竟不知,太後沒有怪我吧?」虛竹吃驚
搪塞。李翰海接著大笑道:「哈哈,我知道,太後見了恩人高興還來不及,自然
想不到怪我,明日上朝我奏請恩人為大將軍,以後同朝為官,咱們天天痛快喝酒,
哈哈!」李翰海言語中對太後秘密召見恩人一事竟絲毫未起疑心。虛竹從李翰海
口中得知,原來他心目中的這個公主的確是一個公主,不過卻是高麗公主。那日
虛竹路上遇到,是高麗公主和太子赴大宋避難,並寄身宮中。之後高麗動亂平息,
高麗公主帶太子回國,不料太子夭折,高麗公主便立幼子為帝,自此被尊為國母,
主持朝政。虛竹聽了,心道:「看來他們都不知道,我不僅是太後的恩人,還是
她的阿郎,用他們古唐話來說,真是『東門唔開,西門嗶坼』,大宋的太後將我
掃地出門,而高麗太後卻又向我洞開桃源。看來我是柳暗花明,萬事無憂了。」

  虛竹心中得意,喝了大醉。

  第二日一早,虛竹一等隨李翰海上了朝堂,見高麗的皇上只是個四、五歲的
小孩兒,聖旨卻曰奉大宋皇帝之命,流放人犯一等到荒島禁錮。李翰海和虛竹都
大出意外,出了朝堂,又見一靈柩停在街尾,一具女屍被擡了上去。李翰海更是
晦氣不樂,而虛竹吃驚失色,看清那具女屍正是昨日的窗外少女。

  兵士押送虛竹去登船,李翰海含愧相送,到了海港見除了隨虛竹而來的裝載
玉床玉架的船只,另多了三只大船,船上裝滿了種種生活用具,還有幾十個工匠,
押送士兵還帶著太後親筆書寫的告示,告示上竟將某一海島敕封給了虛竹,令他
作島主。

  李翰海歉疚之心稍減,笑道:「哈哈,原來太後為恩人想得很是周到。」

  虛竹這一路默默寡歡,聞李翰海此語,從懷裡拿出一物,交給李翰海,請他
轉交太後,以表感激並恭請太後千萬珍重。

  船只離岸,黃昏時到了那個海島。虛竹登島遠眺,只見綠木蔥蔥,不見人煙,
兵士將告示交給虛竹便回轉了。虛竹和八女相顧,心湧淒涼。

  香菱突然笑道:「你們看沒看到,那個小皇帝與公子很相像呢?」眾女聽此
一說,回想那個小皇帝的豆眼、橫眉和塌鼻頭,再瞧瞧虛竹,都嘻笑認同,不過
她們只是玩笑,而絲毫未有她們認為絕不可能的曖昧,笑後都活躍起來,逗兩個
孩子抓起了小螃蟹。

  虛竹對香菱的笑語也未放在心上,此刻他正在想世上最可怕的東西是什麼?
想到不是毒藥,不是春藥,也不是什麼殺威棒,而是「權勢」二字。前二者他都
領受過,毒藥可以要人命,春藥可以將人變成野獸,而權勢卻可以將柔弱嬌美的
女子變成冷酷殘忍的魔鬼,從小一起長大的婢女可以殺,與在蛇窟裡思念十年的
親生兒子可以反目成仇。她們都不是行屍走肉,當然也會痛苦,甚至比平常人的
情感更是豐富,然而為了權勢,什麼痛苦都可以不放在心上。虛竹忽然明白高麗
公主為何將他放逐荒島,就如同向太後對他一樣,只要對權勢有威脅,不論親疏,
不論是否至情至愛,都必須或殺或逐,但即使擁有無上權勢,在天地滄桑造化前
又哪一個不是一枚棋子呢?

  虛竹想著獨自踱向崖邊,面向中土看著茫茫大海,他一直隱藏著自己的身世,
也一直牢牢記著乳娘的話「皇族身世是個天大秘密,會招來殺身之禍。」而現下
他對自己的身世已不大在乎了,因為覺得自己實不適合做一個皇帝,當然,如果
他生而為太子,也許就不會是現在的他,難道要像哲宗那樣?虛竹搖搖頭,堅決
否定這個念頭。因此嘆息幾聲便寬心許多,反覺遠離權勢的腳下也未嘗不是一塊
輕松自在的樂土。

  此刻在高麗宮中高麗太後正舉著一枚白棋瞧,想不出這是阿郎隨手為之還是
另有深意,但十分珍惜這個禮物,自此開始關注這種博弈遊戲,開設棋館,令人
遍訪棋士,使得棋藝在高麗流行開來,蓬勃海外。而在中土由於戰亂頻仍,名士
流散,此國粹日漸沒落,其間偶有大師國手,也是鳳毛麟角,直到了近千年以後,
中土棋藝才可以重與海外有分庭抗衡之勢。

  而那枚棋子的真正主人—賢德妃薛寶琴,被打入冷宮的十幾年後,大宋慘遭
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恥」,繁華京都付之一炬,後宮妃嬪盡被奸擄。獨薛寶琴
因顏面已毀而避於劫難,後隱居瑤華宮,號「玉清妙靜仙師」,寂寂而終。

  此乃後話。

  且說在虛竹望海長嘆的時候,與大海遠隔萬裡的西域古道上,緩緩行著一輛
孤零零的馬車。

  殘陽如血,枯樹昏鴉。

  洪伯懶洋洋搖著馬鞭,車廂內坐著兩個女子,每人抱著一個孩兒。

  史朝雲聽到孩子啼哭,眼神靈活了些,開口哄道:「哦哦,夢郎不哭,夢郎
不哭。」說著輕輕拍了拍睡在她膝上的小兒。尤三姐撲哧笑道:「哭得又不是她,
你哄她做什麼。」說著將自己衣襟解開,她懷裡嬰兒叼到奶頭,立刻止息哭聲。

  尤三姐此時徹底消去了孕育嬰兒而致的浮腫,身態也恢復了昔日窈窕,神情
更回復了平時靈動,用手指輕輕撥了撥嬰兒紅撲撲的臉蛋,笑眯眯道:「快吃吧,
吃飽了美美睡一覺,醒了就能看見外婆了,外婆家有香噴噴的奶干、奶酪,還有
哞哞叫的牛羊,外婆見了你一定很高興,她叫你什麼呢?是啊,是應該給你取個
名字了。」

  尤三姐想了想,大聲問:「洪老伯,你說女兒家取個什麼名字好?」

  洪伯愣了愣,呵呵笑道:「我是一個粗人,哪裡會取名字,我們鄉下人生了
孩子,習慣按排行取名,我家裡有洪大、洪二、還有三妞、四妞,最小的那個叫
洪七。」

  尤三姐開心笑道:「你居然有這麼多孩子,一定很熱鬧,等咱們安置穩當了,
你把他們都接來。」

  洪伯喜道:「那敢情好,就怕麻煩了大當家。」

  尤三姐沒再說話,繼續認真想名字,始終拿不定主意,挪挪孩子,將另一個
奶頭塞進嬰兒嘴裡,笑道:「算了,還是讓外婆給你起個好聽的名字吧。」

  這時史朝雲仍哦哦哄著熟睡的孩兒:「夢郎不哭,夢郎不哭……」

  尤三姐瞧瞧史朝雲,噗哧又笑:「她一個女孩兒,你怎麼叫她夢郎,該叫她
夢姑才對。」停頓一下,又道:「我的孩兒才該叫做夢姑,你的孩兒該叫做傻姑
才對,嘻嘻!」

  洪伯在外聽了,呵呵笑道:「我倒覺得傻姑這名字好,聽著有福氣,不是說
傻人有傻福麼?」

  尤三姐嬌嗔道:「傻姑配傻郎,你既覺得好,那以後把傻姑給你家做兒媳婦,
你願不願意?」

  「那敢情好,不過我們鄉下人不讀書,不習武,只會耕地種田,怕是奶奶們
瞧不上呢。」

  「洪老伯,這你就不知了,依我看,只有實心眼兒傻乎乎的男人,才是最最
靠得住的好男人。」

  洪伯呵呵一笑,沒再接話,眯上眼瞧了瞧天色,揮鞭加快了趕路。

  而尤三姐說了這句,神色一黯,似乎也有了心事,擡眼望向窗外。

  此時一團黃沙遮住了如血殘陽,翻翻滾滾的黃沙漫天而來,越積越厚,似要
刮起了沙塵暴,但依然遮不住太陽光芒,一道五彩斑斕透出烏雲縫隙,射在一張
梨花一般嬌美的臉上,照得淚花晶瑩剔透,萬花筒一般變化多端,使這臉既燦爛
絢麗,又斑駁陸離,半真半幻的看不清。

  直到淚珠嗒嗒落在嬰兒的襁褓上,尤三姐才發覺自己流了淚,輕輕拉上窗簾,
淚唇吻上已被淚水打濕的嬰兒小臉,歉意笑道:「你瞧,媽媽又在做夢了,媽媽
才是真正的夢姑,總是一個接著一個做自己永遠得不到的夢,回回哭醒,回回又
編織一個新的夢,你長大了,可不要學娘……」

  尤三姐說著,萬分憐惜地看著含著奶頭甜睡的女兒,又不禁一嘆。

  「唉!又有哪個女兒家不愛做夢呢?但是乖孩兒,媽媽告訴你,這世上只有
夢姑,是沒有夢郎的,夢郎只在癡心女兒家的春夢裡。」

  尤三姐說到這,轉眼瞧瞧癡笑陶醉的史朝雲,然後仰頭望向天邊彩雲,接著
喃喃自語:

  「但是媽媽不後悔,有了心目中的夢郎,即使明知永遠尋不到,夢裡也總是
快樂的。」